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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理想First published原载 Chinese中文≈ 12 min约 12 分钟

manner打人事件,不仅是服务人员面临的困境

Manner’s workplace conflicts expose tensions in low-price expansion, excess investment, weak legal protections, and labor conditions.由Manner衝突分析低價擴張、投入過剩與勞動條件的困境。

在这个商业与服务都发达的社会,我们每个人都有无数与服务业人员摩擦的经历,可能是久送未至的外卖,可能是找不到地点的网约车司机,可能是餐厅里上不来的菜品。反过来服务人员也遭遇要求苛刻的顾客,不通人情胡搅蛮缠。

双方都因此可能大为光火,我们可能反而要问,那到底是什么让我们互相维持底限,可能埋怨甚至辱骂,但鲜少发生肢体冲突呢?

不过真的肢体冲突少吗?今年1月,山东青岛外卖送餐员被保安连桶数刀,这只是送餐员与保安连绵不断冲突与矛盾最剧烈的一次。去年七月就有蜜雪冰城顾客与店员全武行冲突,上月底也有佛山一家酒楼客人间混战打到头破血流。当然这不是中国的专利,其实服务业冲突放在全世界也不会罕见。

所以一个咖啡品牌一日连发两起冲突,只看事情本身其实无甚新奇,冲突双方打得不算厉害,和上述事件都见红相比,Manner咖啡事件就是推搡掌掴。当然,我说这些不是说我们小题大做,Manner事件不值得关注,而是如果我们并非以治安冲突的心态看待此事。虽然同为矛盾,一个自营副食店中的矛盾折射出的可能是社会的戾气和整体环境对人们的压力。但Manner事件,正如大家理解的那样,这件事折射的是用工领域的矛盾和冲突。

一、所有重要的,不能解决的问题

这件事已经有了很多的讨论,其实事情并不复杂,但解决却很复杂,我就一口气将这件事关联的方方面面罗列清楚,里面的每一个都不难理解,但难的是,每一个都很难解决。

1 劳动者处境的艰难是根本原因

这次大家大多共情店员的原因,就是因为我们绝大多数人都遭遇类似的工作困境。工资低工作多,权益没有基本的保障。所以当我们了解到Manner咖啡店员的工作强度时,我们立即就可以共情到我们的处境。

当然劳动者的困境还绝不仅仅是工作量巨大,还包括各种的“困在系统里”。在一起事件中,店员不断询问是否“退单”,肯定也是因为在考核上,“与顾客协商退单”是较为积极的结果,而“顾客单方面退单”可能是考核上的扣分项。这种系统对顾客的“投诉”也非常敏感,Manner店员如果被投诉三次,就会遭致开除的处罚。在这个情况下,基本没有尊严和工作本身的成就感可言。所以很多人理解咖啡师的冲冠一怒。

但这很难解决,整体劳动环境的改善有多难,咖啡师的工作改善就同样困难。很大程度上因为当前工作环境是个就业极不充分的环境,就业者比工作多。企业减少员工成本和支出是个“理性”的决定。

2 消费者在享受其价格不应该的服务

在两个事件中,消费者都非常强势,且都提到了“投诉”。说明消费者其实对这件武器的威力是有明确认识的,在我们接触的大多数互联网服务上,“投诉”都是一件有力的武器。在一个算法系统中,既然涉及“排序”,产品和投诉就天然构成影响排序的考核要素,且分布式的由消费者实际感受完成,很受企业的重视。

所以从淘宝店铺到外卖软件餐厅,网约车司机,外卖送餐员等,都是投诉和差评非常敏感。这相当于赋予了消费者对劳动者的生杀大权。这里面一个实际的例子就是此前发生的消费者要求外卖送餐员帮助带垃圾下楼的争议,这件事实在是匪夷所思。在任何正常社会,我们都很难想象会有大规模的要求服务人员协助处理垃圾的过分要求。而这一切为何可能,就是因为消费者手里握着“差评”的权力。

不仅如此,在企业竞争中,也存在讨好消费者的情况。早期网约车纠纷,客服一边倒的支持乘客诉求,几乎成为网约车司机最痛苦的日常经验;后有拼多多推出的“仅退款”服务,甚至导致商家进行“炸店风波”。

在这一切的环绕下,我们经常自豪地表达我们在享受多么便利快捷的互联网相关商品和服务。但这一切之所以可能,就是权利和责任在消费者和服务提供者之间极不平衡的分布,我们的好体验,建立在另一部分人的痛苦之上。

而在这个问题上,我也无法说这是消费者的“道德”问题,既然平台企业提供了这样的一种不平衡的权责划分,消费者最大化他们的权利,也是一种“理性”的决定。

3 企业面临不健康竞争,只能对内施压

那我们不禁要问,企业为什么要提供这种不合理的服务呢?这同样不是企业的道德问题,就像这次面对Manner,很多人都在质疑他们为何不使用自动咖啡机,要在如此高强度的工作下逼迫员工使用半自动咖啡机。

其实原因非常简单,虽然创始人说这是为了“不想要机械化,不想抹杀掉每一个咖啡师的个性”。但实际原因是,门店数明显更多的瑞幸和酷迪咖啡持续在进行9.9元的价格战,蜜雪冰城旗下的幸运咖甚至在推6.6元的咖啡。从公开披露数据来看,瑞幸咖啡的平均客单价为13元,Manner咖啡为21.44元,星巴克为37.83元。处在这个尴尬的中间价位段,且无法提供星巴克的门店“第三空间”价值。

Manner唯一的差异化策略就是“手冲咖啡”和与奢侈品联名活动,以求得规模远不如瑞幸和酷迪(Manner现在全国门店1200间左右,瑞幸16000间,酷迪7000间)的情况下,依然可以获得一定的毛利率。Manner的困境是,无法占据“最低价”这个生态位,无奈必须去到一个既要又要的位置上,既要相对便宜,又要相对高质量。

在这个尴尬的位置上,无法给消费者涨价,又无法牺牲毛利率(对后续融资不利),唯一能做的就是牺牲员工和供应商了。在残酷的廉价消费大潮下,这恐怕是任何低下策略企业的通病。

4 根本原因是需求不足,供应过剩

中国不是没有服务较好的企业,海底捞和胖东来都因其服务而闻名。怎么没有很多企业趋之若鹜地学习他们的经营模式呢?因为胖东来的模式可行需要在相对下沉的市场。而海底捞则需要依靠高价。

服务好与价格呈绝对正比的关系,海底捞员工工资成本占净收入比重高达36.2%,星巴克的员工工资占收入比重达25%。但瑞幸并未单独公布员工工资成本,瑞幸公布的是员工和房租相加的成本,两项加总仅占净收入的21.3%。可见一个价格极低,毛利率不高的环境下。企业的员工受到极大限制,又追求既低价,又有质量的策略,我们上面的问题几乎不可避免。

物价无法上涨,企业毛利率不长,其根本原因是内需疲弱,但供应又过剩。当然这个问题可以说是中国经济根本的结构性问题,已经不是单一消费领域的困境,故而也很难解决。

4 法治环境不足是根本原因

当然在这个情况下,也不是说劳动者就一定会受到极端的施压。因为现代社会具有“兜底”的能力,最低工资制度和劳动法,让劳动者不管面临多么严峻的买方市场,都不至于处于无保障的境地。企业关注员工不出于“道德”,而出于对法治体系的考量,以及员工拥有与企业抗衡谈判的地位。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这个角度很容易理解,短期也不可能改善。

5 整体分配是根本原因

说到底,以上这些问题,如果有一个最宏观的经济学解释。就是居民收入占GDP比重过低,消费部类占GDP比重过低导致的。而产生这个问题的原因,则是一次分配受到供需原因不倾向于一般居民。而二次分配也未向一般居民倾斜所致。

这也是很容易理解的,但短期不可能改善。

二、更多、更严重的问题

从上面来看,问题是很清楚的。我们唯一可以做的是站在个体角度上的优化,包括善待服务业人员,用感谢或红包功能补足服务与价格的问题,我曾经呼吁(我当然自己也如此做)我的受众只要点外卖,就无条件给送餐员10元红包,既可以降低自己点外卖的频次,又可以维持一个相对公平的服务于价格水平。当然我明白,这是一个不可能规模化的道德呼吁。

这个问题缺乏真正可行的解决方案。但不代表我们的思考需要在这里停止下来。一个可以继续深挖的问题,就是上面我们所列举的这种经营模式:既要低价又要质量,企业无法向消费者加价,又无法牺牲毛利率。对整个经济的伤害绝对不仅仅是对员工。我们作为个体,容易从个体角度代入劳动者,可能会忽略更大的伤害。

1 让天下没有好做的生意

国内这一波“低价商品”都有惊人的规模和成功,蜜雪冰城已经拥有接近4万家门店,位列全球餐饮连锁第五大地位。拼多多旗下的Temu在海外攻城略地,快时尚电商Shein也有不俗的成绩。除了员工外,其他与他们合作或同出产业链的商家,又遭遇什么样的处境呢?

首先商业的多元化水平在下降,瑞幸、酷迪、Manner的成功,以及一众连锁低价餐饮品牌的成功,是以小心私营餐饮的湮灭作为的代价的。

那打不过就加入不就好了,我不开自己的咖啡厅,我投资开一家蜜雪冰城是不是也可以赚钱呢?我们可以更细致地分析这个品牌:

蜜雪冰城根据其招股说明书,其毛利率甚至有30%。这如何可能?其实这家巨无霸企业并不从消费者身上赚钱,他直接赚钱的来源是从加盟商,但却不是从加盟费与营业额提成,蜜雪冰城并不从加盟商的营业额中提成,其加盟费用等收入仅仅占年收入的2%。他的巨大收入来自将原料销售给各个经销商,就是各种奶精糖浆植脂末的费用。因此在这个意义上,蜜雪冰城与其加盟商的利益并不相同,雪王在意的是加盟商家数量绝对值的巨大,而不是单店盈利。

这是其开店速度极快的原因,蜜雪冰城的密度是难以想象的,以郑州的百年德化风情购物公园为例,在互相不超过200米的范围内,共有31家蜜雪冰城之多,在中国任何一个二线及以下城市,这家企业的店铺密度都是其他企业难以企及的,甚至不及其零头。

面向如此多的加盟商销售原材料和机器,蜜雪冰城旱涝保收,一切风险几乎都由加盟商承担。实际上在这个密度下,加盟商能够找到合适位置的难度越来越大,雪王还会故意压住相对较好的位置,将其交给与自己合作较多的经销商经营。经销商彼此间的竞争激烈,回本周期越来越长,且雪王不为经销商之间设置任何保护距离,开店者还要承担未来密度进一步加剧,营业额摊薄的问题。

在蜜雪冰城的体系中,因为客单价极低,单店盈利能力普通,一般希望通过这个赚钱的加盟者都只能靠开多家蜜雪冰城来获得可观的利润。对加盟商的极端压榨和高速开店驱动,是蜜雪冰城廉价的秘密。

这种加盟商内部竞争是此种模式的常态,在Temu内部的残酷比价中也有这个模式。不仅对内部,对行业依然,Shein作为一家快时尚公司,不断推出更多设计服装是一种必须,那Shein该如何在低成本下完成快时尚公司的这个昂贵的核心能力呢——抄袭,大规模的抄袭。

在这种廉价的模式下,你加入他们也并不能保证盈利,总的来说,这种产业链极限施压,让天下没有好做的生意。

2 中间商的覆灭

生意不好做,那如果能锻炼出产业链企业的能力似乎也不坏。但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不乐观。以Temu为例,能够在绝对残酷的比价中胜出的企业,一般被称作“拥有产业链整合能力”。

例如我在Temu销售狗粮,我肯定不能是一个OEM贴牌厂商,我需要有自己的生产工厂,进而拥有自己的玉米田,自己的香料生产企业。在我产品的生产过程中,有最少的“中间商赚差价”,一切都属于我自己,才能压出最低的价格。蜜雪冰城在使用类似的策略,这家巨无霸有自己的牛奶企业,甚至开始自己种植柠檬。

这些企业一面在供应链整合一切,一面一切从简,发展出无数“白牌”(指那些本身没有知名度,甚至产品没有任何品牌识别的低价生产商直供产品),这种产品已经成为拼多多、Temu或直播电商的绝对主力。在某种对商业的想法中,我们认为最好的状态就是“没有中间商赚差价”,没有品牌,没有设计,所有这些都是“割韭菜”,最好的产品就是朴实无华,毛利率极低的产品。但大家要意识到,在这个商业社会中的我们,并不是这些平台和白牌的老板,我们就是中间商,就是依靠企业毛利率而决定收入水平的员工。这样的营商环境,就是就业机会减少,薪资降低的环境。

不仅如此,中间商对于一个经济环境至关重要,他们都在一个特殊的位置上提供了自己的功能和竞争力:采用OEM模式的贴牌生产商擅长营销与消费者沟通,同时养活了设计、咨询、广告公关行业;OEM厂商多样化采购原材料,而非自己持有,可以让新品研发和转型更加灵活(Temu体系筛选出的上游深度整合的厂家虽有成本优势,但不可能擅长创新);经销商与企业分担财务风险,进行压货,让帐期灵活化,并产生一个本地化的销售空间;而这一切都让消费者可以更有预期地进行商品购买行为,形成分层的信息渠道,为社会积累信用资产。以上这一切都可以被称为一个商业社会运转的“社会资本”,其中包含了大量功能、信托与各自专精的领域。

而这种廉价和对内压制的商业模式,就是一个被彻底剥夺“社会资本”积累的营商环境。短期来看,在产能过剩和全球高通胀的背景下,当然可以攻城略地,但这一波红利期结束后,对于他们自己和中国的企业,又剩下了什么呢?随着廉价白牌对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本土品牌的驱逐、蜜雪冰城、瑞幸们对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本地独立饮品品牌的驱逐、Temu和Shein对过去十年出海品牌的驱逐,中国商业可能正面临倒退。

END 可持续的模式吗?

这样的残酷,对我们今天反复提及的这些明星低价品牌,也未必是好消息。根据此前瑞幸咖啡发布的一季度财报显示,一季度公司营收为62.78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41.5%;净亏损为8320万元,同比由盈转亏。而酷迪在长期价格战下,也在门店数量商开始闭店倒退。

瑞幸多次尝试冲击高价产品,但又都被拉回到9.9元竞争的境地。规模扩大,增收但不盈利。这种粗暴的低价模式,在高歌猛进后,在这个消费能力不断下探的社会,似乎也遭遇着他们的能力边界。我不相信这是一个健康的商业模式,不管对谁都不是。你更好将其看作生产投入过剩和法治不足情况下我们走过的一条曲折的弯路。

End · First published in完 · 原载 看理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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