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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中金轻生事件,审视金融业高薪的原因与社会
Financial-sector pay disputes should distinguish market compensation from redistribution and the risks of arbitrary intervention in primary incomes.區分金融業薪酬與財富再分配,質疑任意幹預一次分配的風險。
近日中金一位年轻的女性金融工作者疑似轻生,为这个经济动荡中劳动者生活的飘摇再添一个注脚。其实这次事件能在网上主要取得同情和理解并不容易。事主并非普通打工劳动者,而是金融业的金领,在上海购置千万宅邸,确实与普通人境况不同,也难怪依然有人评价对她“同情不起来”。
这位轻生的女士,只是从2023年下半年开始金融业降薪限薪令的一个缩影,一方面是IPO速度与规模下降,另一方面是商业银行净息差下降。再叠加行政权力的强势介入,多家券商、投行、银行都开启降薪。以涉事的中金为例(http://news.cnfol.com/chanyejingji/20240705/30806891.shtml),最近就爆出人均月薪下降39%,到2024年一季度人均月薪降至3.5万元。但这个数额,在微博热搜依然引发很多不满,觉得3.5万元还是太高。
对金融业高薪的批评其来有自,2011年美国的占领华尔街运动就可以看作对金融家和“食利阶级”本身的反对,抗议他们领着高薪,却用自己的贪婪带来金融系统的危机,甚至在08危机后全身而退。我们经常用于展现社会不公的各位百分数的人口占有接近全部社会财富,那么距离他们最近的行业就是金融业。
而在我国,则一直存在实体经济与金融的某种矛盾,实体经济被认为创造真正的价值,而金融业不过是把钱到处搬运,好像没有任何“创造”,不像科学家进行技术创新,也不像实业家提供真实的商品。在舆论中总有一种很“虚”的感觉。
这确实是个值得回答的问题,金融业为何普遍高薪?如果没有好的解释,恐怕就只能认为他们监守自盗了,如果监守自盗,那么对他们的监管和控制则显得合理。所以这个事件,我们也可以一起来探索一下这个问题,金融业为何高薪,以及我们该如何看待这样一种“不公平”的情况。
一、金融业有什么用?
在某种视角上,我们觉得金融业不创造什么价值,用“虚”这个词修辞,与长期浸淫在“劳动价值论”的某种教条中有关,这个观念认为,只有真正创造了“物品”或“商品”,或者更原教旨主义地说,真正“改变了自然”的,才叫做劳动,而这种劳动才具有真正的价值。
这个想法其实起源于基督教,因为基督教禁止基督徒从事放贷工作。而犹太人长期无法融入欧洲主流社会,因而他们不得不从事放贷与金融活动,久而久之财富积累,进而获得了对社会极大的影响力,这当然那会引发基督徒的不满。基督徒神学家阿奎那就提出了“公平价格”理论,反对商品拥有过高利润,认为在交换中,商品价格应该反应真实的“价值”,而这个道德的价值只能来源于劳动。而金融业是劳动的附庸,并不直接参与劳动,如果还能从中获得利润,这种利润是“非道德的”。
这种劳动价值理论一路发展至今,成为我们今天批判金融业的主要视角。但其实这禁不起推敲,要照这么说,我工作效率高完成一个工作10小时,而另一个人效率低20小时,他的工资就该是我的两倍。所以很明显存在另一个视角,不是劳动创造价值,而是商品和服务的效用就是价值。这是为什么一个科学家有一个发明提高了劳动效率,后半辈子可以不用再劳动,坐吃专利费过活,因为他提高了效率,进而可以创造更多效用。
其实金融业也是如此,总有观点认为金融业是“钱生钱”的生意,这话当然不对。钱不会自己产生钱,而要投入可以创造利润的行业,如果瞎搞,钱不仅不能生钱,还会产生损失。所以钱进入“资本回报率”高的地方,就会产生更多金钱,而进入“资本回报率”低或者为负(例如坏账和破产)的地方,就会产生损失。
我们从这里可以理解金融业到底在创造什么价值了,你完全可以想象金融业也像一个买卖行业一样,一方面买入金钱,另一方面用金钱换成金融资产(债权、股权、衍生品),最后从这些金融资产与金钱的利差上获益。这里有两个非常重要的价格,一个是钱的价格,即“利率”,第二个是金融资产的价格,有一部分也体现为“利率”,例如贷款利率,有一部分体现为股权,例如企业股份的价格。
我绕来绕去就想绕到“价格”上,因为在一个社会里——“价格”是最关键的“知识”。我用“知识”这个词一点都没有夸大的意思,猪肉价格上涨,说明猪肉需求大于供应,那么我可能就要增产,如果这个价格不准确,不光我增产可能最后血本无归,对社会也是资源的浪费。那对于金融业也一样,利率无法市场化,如房贷领域,价格并不能反应市场的供需,不仅可能导致坏账增加,这些钱本应该去更高回报的地方,结果全部卡在一处。
你应该明白一点我的意思了,钱,或者说——资本对我们今天的社会非常重要,几乎是最重要的生产要素,根据IMF的数据(https://www.imf.org/zh/Blogs/Articles/2024/04/10/world-must-prioritize-productivity-reforms-to-revive-medium-term-growth),从1995年开始,资本要素在经济增长中常年都是第一大要素,从2008年,各国进入量化宽松周期后更是如此。
在这个背景下,一国金融体系的运作效率对整体社会至关重要,还不仅仅与经济发展有关,对社会稳定也举足轻重。就举一个例子,作为社会福利的基础,社保与养老基金的保值对全世界主要国家都是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如果社保与养老保险缺乏可行的增值手段,则面对老龄化社会会更加困难。全球前300大养老基金的资产总额达到23.6万亿美元(https://www.zaobao.com.sg/finance/singapore/story20220909-1311131#:~:text=%E5%85%A8%E7%90%83300%E5%A4%A7%E5%85%BB%E8%80%81%E5%9F%BA%E9%87%91%EF%BC%88pension%20fund%EF%BC%89%E7%9A%84%E7%AE%A1%E7%90%86%E8%B5%84%E4%BA%A7,33.2%E4%B8%87%E4%BA%BF%E6%96%B0%E5%85%83%EF%BC%89%E3%80%82),其中很大一部分投资于股市。北美地区的养老基金在股市中的投资比例最高,占其总资产的45.6%。欧洲和亚太地区的养老基金在股市中的投资比例也很高,分别占25.9%和25.5%(https://www.amac.org.cn/hyyj/sy/202112/P020231126399415369132.pdf)。
现在你应该明白了,正是金融业在完成各种“价格”的生成,钱的价格、企业的价格、衍生品的价格。如果这些价格合理,则社会“资本回报率”就合理,这一切是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的中枢。
二、金融也从业者为何高薪?
这回答了金融业的重要和其价值,但没有回答另一个问题,即从业人员为何高薪。从不同的视角,不同行业的人各有贡献,那么金融业工资高有没有什么理性的理由呢?
导致金融业工资高的一大原因是运气,因为这个行业离“大钱”很近,因此工资颇高。这与房屋仲介类似,虽然我国房仲佣金2%已经是全球最低了,但卖出一栋600万的楼,也能收获12万。从2016年到2021年地产狂飙突进的年份,不少房仲都因此获益匪浅。
金融业更是如此,如果600万都算“大钱”,金融业操作的金额则要大出一个数量级,以2023年上半年为例,A股合计173只新股上市,募集资金金额合计2097亿元(https://m.icbc.com.cn/page/849599534303875072.html)。平均每只募资12亿。如此大的金额,里面从投行保荐人,到审计公司,到律所,每个环节费率(以主板为例)分别为7.88%、0.98%、0.49%(https://www.sohu.com/a/743351448_99940846),这都是很大的一笔钱。
这钱你还非给不可,因为上市保荐承销决定了企业IPO的规模,只有保荐承销公司卖力地帮助企业路演,安排机构投资人,企业IPO才能充分得到认购,并获得好的价格。因此如果企业不充分激励投行,就会影响上市绩效。而审计公司和律所,则有时受雇于投行,不仅短时间完成大量工作,还要承担上市后相关会计和法律风险,因此也要从中得到不菲的报酬。而这几个领域不是人力密集型,而是知识密集型,往往是不大的团队完成这样一份工作。自然每个人的报酬都令人咋舌。
金融业是一个为了效果需要激励的行业,这与房仲还有不同。房仲如果卖不出房,起码不会导致亏损,一个房地产中介公司养着房仲,亏掉的就是他的基本薪水。而金融业不同,不管是基金经理还是券商人员,如果激励不充分,例如是他基本工资的30%,对他而言不管投资赚或赔旱潦保收,则很大概率不会真正费心投资,如果这样,不仅要亏掉基本工资,可能还要亏掉客户的资金。因此基金券商经纪人、VCPE投资经理等等,一般而言奖金能达到公司的数倍之多,就是因为在这种充分的激励下,让他们以奖金作为追求,才会投入足够精力确保投资收益,如果每提升1倍的奖金,能够让投资收益有个位数的提升,对企业而言就是划算的买卖。
因此一方面离“大钱”接近,一方面极端追求投资效益。导致金融行业对从业者必须充分激励(如同所有销售领域一样),且只要有激励措施,即便只是2%,这个激励的资金就相当可观,导致他成为一个造富的行业。
三、如何理解这种贫富差距
这让金融业从业者薪资显著高于其他领域。以美国为例,根据美国劳工统计局的数据,金融业的中位数薪资为 76850美元,这比全美所有职业的中位数薪资46310美元高出约66%(https://www.bls.gov/oes/current/oes113031.htm#:~:text=URL%3A%20https%3A%2F%2Fwww.bls.gov%2Foes%2Fcurrent%2Foes113031.htm%0AVisible%3A%200%25%20),有非常显著的优势。
从公平的角度,这未必公平。诚然,金融业吸收的都是最顶尖的人才,全世界最顶尖院校的金融专业、应用数学等热门专业的毕业生,在激烈的竞争中进入这些闪亮的金融公司,确实是择优中的择优。但这些顶尖院校的其他理工或人文专业,同样是非常优秀的人,对社会的影响和贡献未必小于他们,在薪资上则有相当大的差距。任谁都会感到心里不是那么舒服。这份工作虽然确实是知识密集型,但知识门槛也没有高到不可企及的水平,比起很多科研领域,距离普通人的知识范围还是更接近。
所以金融业一直处于社会贫富矛盾的前沿,当我们想起一个可恨的高薪领域,多半会想到金融业。且我国金融领域表现不加,股市、基金等领域跌跌不休,一方面市民在金融投资折戟,一方面金融从业者还领着高薪,更让市民阶层心生怨气,仿佛叠加了一种二重的不满。不过实事求是的讲,我国金融领域效益较差,确实很难怪罪从业者的素质问题,整体市场机制不健全可能才是最关键的原因,这方面他们也说了不算。
在我看来,市民阶级的怨气与其说与金融业薪资之高有关,不如说与他们对自己处境的不满有关。如果大多数人对自己的生活相对舒适满意,恐怕也不介意这个社会上有部分更幸运的人。毕竟社会上还是很多彩票中奖的人,他们可以说甚至是不劳而获。我们不该追求一个平均主义的社会,更不必对好运者保有恨意,毕竟我们生活有什么问题,并不是好运气的人导致的。
就算从社会分配正义的领域,恐怕行政权强力干预一次分配,也会扭曲市场运转和正常的激励措施。在市场下行周期,再叠加全行业的肃杀与激励不足,恐怕只会进一步拖累资本回报率的水平。让钱的价格和企业价格都更难形成合理区间,这对经济复苏只会有更坏的影响。毕竟我国金融业增加值占GDP的8%,这个数字甚至超过美国的7.3%(https://www.takungpao.com/finance/236134/2024/0504/968258.html),如果以金融业降薪方式强行降低这个值,对于非常依靠投资拉动经济的模式,可能并不是一个稳健的方案。
如果真的要完成社会分配,何不加强二次分配,例如提高高收入者的个人所得税,豪宅的房地产税税率,奢侈品消费税等,并将此资金用于社保医保等领域,都可以一定程度上减小高收入者与中低收入者之间的差异。社会自主进行一次分配,政府负责进行二次分配,是不是才是更合理的方式呢?毕竟一次蛋糕的分配的刀子,今天可以切在此处,明天就可以切在彼处,我们没有人是真正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