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志YouthologyFirst published原载 Chinese中文≈ 12 min约 12 分钟
这样的股市,你真的有足够的自控、经验、知识去炒吗?
Sharp market swings amplify retail investors’ behavioral weaknesses and challenge confidence in self-control, knowledge, and experience.分析股市劇烈波動與散戶弱點,質疑對自控和經驗的高估。
在一周前,我想很多人设想过无数种中国经济刺激的方法,但应该没有人会想到率先搅动中国经济的是股市,且是用这种短期疯狂上涨的方法。
你炒股了吗?或加码购买ETF指数基金了吗?如果有,最近你的心情应该像过山车一样颠簸。从2015年股灾近10年后,我们再次迎来对股市的疯狂。
不论是赚钱或是亏钱,希望这次经验能够让我们理解一些东西。
一、被盈亏左右的认知
在9月26日和9月27日A股最初上涨时,大家的看法出奇的一致,这是9月24日央行股市再融资政策导致的一次短期刺激的行情,当时大家讨论的都是这次行情能持续多久,何时“逃顶”的问题。在正常的预期下,大家都明白因为互联网的原因,股市周期会比过去更短,可能顶部会更快到来。
但旋即十一假期,这波行情随舆论开始放大,各个券商也开始全力宣传开户事宜,越来越多人决定在国庆假期后投入股市。就在这个过程中,对行情的心态也在发生改变,认为是短期投机市的人开始减少。认为是长期牛市起点的观点在增加。各种“中国人再次造富机会”的说法流行于网络。
更进一步,越来越多人相信股市的疯涨是国家下的一盘大棋,用股市给居民发钱,进而拉动消费带动经济腾飞,全国经济活力必将因此而激活,中国会因此走出疫情后的经济阴霾。在这个背景下,长期牛市看来不可避免,不管何种方法,这次股市都成为解决经济困境的“定海神针”,而官方必将不惜代价维持股市快速上涨。如此看来,连风险都不再存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可以多快入市了。
以任泽平为代表的所谓“经济学家”也开始为这个观点火上浇油,开始长期唱多中国股市,并说出10月8日开盘即收盘,一定会直接涨停结束。后面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8日股市确实逼近涨停高开,但迅速回落。而9日上证指数更是重挫6.62%,连续跌破3400点与3300点关口。且这两天主力资金天量离开市场,上市公司也发布大量减持公告,明显对中期走势缺乏信心。虽然之后的市场仍然扑朔迷离,不过国庆假期间这个用股市牛市发钱带动经济的设想,应该说不攻自破了。
但这里面折射出的问题其实非常恐怖。就是“人会被其愿意相信的观念影响”,在一个经济时代,当然人人都有财富增值的冲动,尤其在已经被压抑了快两年的情况下,突然出现一个可以“财富翻倍”甚至很多人认为可以翻好几倍的机会。这种求财冲动被激发并非不可理解。但关键就在于,一旦将真金白银投入在其中,这个“财富翻倍”的预期将彻底改变认知。
这样的预期尤其在9日非常明显,在上午指数大跌时,大量人表示不慌,下午“国家队”一定会救市,并在下午指数拉涨一点时表示自己预测成功,但其后的走势证明这个“国家队救市”的愿望是一厢情愿。
这里的关键来了,到底是“希望“国家队来救市,还是”判断“国家队会救市。前者是欲望,后者是理性,这看似很容易分辨,但当一个人真金白银投入股市时,这二者的界限却会变得非常模糊。这样的例子频繁出现在各种赌徒身上,不管这些人曾经是多么理性的人,上了赌桌,把欲望误以为是理性,扭曲对世界的认识,最后赔得倾家荡产。
问题就在这里,这还不是个认识论问题或伦理学问题。分不清是判断还是希望,是很多人在股市亏钱的原因。寄望于存在资产翻倍的机会,唯恐”上车“太慢而在暴涨时买入,下跌时又担忧资产缩水,恐慌性抛售,不敢控制持仓成本——追涨杀跌,基本可以把亏损最大化。
但问题就是,炒股克服恐惧与贪婪,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为何散户都知道追涨杀跌不好,但总是难以抑制地追涨杀跌呢?说明绝大多数人高估自己的理性和纪律性,以为自己可以轻松驾驭恐惧与贪婪,但真金白银投入,恐怕才能了解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样的散户,才是真正机构投资者的”韭菜“。
说实话,这个市场的透明程度,交易措施,宏观环境。对散户投资者要求过高,绝对超过绝大多数人的心智能力,面对这样的市场,恐怕知难而退才是稳妥的。
二、股市为何上涨?
当然,面对每日暴涨,周围的人晒出浮盈几十万的截图,几个人能忍得住呢?但即便如此,关于股市的很多问题也值得更细节的剖析。
这轮很多新股民确实对股市了解甚少,很多人8日早上买入,下午浮亏5%以上想要割肉卖出,却不知道T+1的交易规则,奇怪为何无法出售。更有甚者,早上个股涨9%买入,到下午所买股票只剩1%涨幅,但却奇怪为何股票是涨的,自己却是亏钱的。这样来炒股,想不亏都难。
股市是个庞大大系统,每个人买入卖出,都不知自己的交易对手,渐渐的有一种与庞大有机系统交易的感觉,感觉股市上涨像植物光合作用一样,会自然而然发生,而个人只要判断”大势“,自己的账户就会自动增值。与股市相关的种种大而化之的判断就从此处来。但细节来看,股市还是一个一对一的交易,股指上涨是每个股票的加权求和。了解这个才能知道,除非你买股指基金,不然没人能随大盘获益。这就是为何半个月间股市涨了快有30%的规模,很多人仍然未解套的原因,因为进入2024年,国家队靠拉住大盘国有股让指数没有下降太过剧烈。但股民持有的股票却可能下跌幅度比大盘多出不少。
因此不能用大盘涨跌来做个人炒股的参考,你的账户并不随指数变化。如果股市像这两日间剧烈波动,股民又追涨杀跌,就算股指从3200点涨到4000点,股民仍然有可能是亏损的。而且就算你浮盈30%,可能设想就算股市下跌一个跌停,我也有20%的收益,到时候卖出就好。如果你购买小盘股,微盘股,因为股市是一对一的交易,而不是与庞大系统的神秘交易,你可能遭遇在股市下挫,成交量萎缩时没有交易对手的窘境。到时候所有人都想卖,而没人想买,挂几次卖单都无法售出,而股价和你的盈亏就这样一路缩减下去。
股市暴涨不仅对散户而言不是一个低风险套利机会,反而是一个高风险亏钱的危机。
从这里我们就可以回头来看到底股市是什么?究其根本股市是一个投资于企业股权的市场,而企业股权与企业净利润高度相关,企业净利润与股东收益的最直接关系是股息分红,而股价涨跌代表预期,却需要根植于企业利润。在美国股市中,股价上涨与分红收益的比例大约在3:1到5:1之间,股价上涨当然会更为显著,但这两个数字不会极端背离。
所以一个市场如果存在长期投资者,必然是因为长期股价上涨的预期,而这必然关联整体市场或个体企业利润的增长。在经济基本面没有改变的情况下,设想因为政策等原因股市突然大幅上涨,这无论如何都是不合理的。如果有政策制定者希望短期投入大量资金进入股市,在改变资金与供需情况下大幅拉涨股价,这里就形成一个零和博弈。因为价格必然回落,那么回落前谁持股,谁就会承担损失。
站在政策制定者角度,如果国家资金持有股票到高点抛出,那这就是赤裸裸的割韭菜,与民争利的行为,这对现在的经济没有任何好处;如果国家资金长期持有股票,甚至在股票回落时继续买入,那这种主动给投机资金送钱的行为又是为何呢?即便从财富效应的角度,很多短期机构投资者也是外资,这不是国家主动给外资送钱吗?所以从一个理性的角度,央行提出给非银机构和大股东的”再贷款“措施,肯定是在股市下跌,成交量和流动性枯竭的情况下,给市场提供被动的流动性”止血“的措施。但这个消息以讹传讹为央行要亲自下场拉抬股价,成为对股市长久上场的预期,是没有任何道理的。
因此短期股市大幅上涨,是因为资金大幅涌入的原因,这是因为中国的资产荒,疫情后大家缺乏赚钱机会确实是憋坏了。而因为上述基本面未改善等原因,很多机构资金都无法长期持有(最近每天大单和超大单都以千亿的规模净流出),因此股市上涨依赖更多散户的新资金入市,最近确实有大量散户新开户投入,但中国可能新增的股民和股本都有限。依靠不断增进资金入市推动股市上涨,必然会遇到流动性增量枯竭的时候。那面对缺乏长期盈利支持的市场,获利的人会了结,还是会继续持有承担长期下跌的风险呢?如果在这时很多人获利了结,到底需要多少资金才能支撑股市?
在这里我们又遭遇一种国家意志万能论,认为国家意志可以决定股票涨跌,如果不惜资金投入,这在理论上当然有可能。但在基本面没有改善,股票不可能以股息分红维持长期持有的情况下,短期拉动股票大涨必然导致行情逆转时接盘者损失,那国家意志制造一批行情逆转的接盘亏空者又有什么意义呢?更有甚者,认为短期大幅上涨是市场不理性所致,而国家意志要维持的是长期的”慢牛行情“。如果国家可以如此随心所欲掌握股市涨跌,甚至可以维持股市涨跌节奏。那过去两年为何不这么做,而让股市长期阴跌呢?是不想吗?如果国家如此万能可以随心所欲轻易控制股市,那中国何以遭遇两年多的经济困境,为何之前还有股灾呢?
这又可以回到上述被盈亏左右的认知,当一个人持有大量股票,相当于为自己布置了一道:股市必然会低风险长期上涨的证明题。为了这必然的答案,当然会编造出形同神话的论证。轻率相信这种论证,可是要付出真金白银的代价的。
三、用股市带动经济发展的空想
另一个可能的祛魅是,如果一个人不能接受这个短暂的疯狂上涨是一种不可持续的投机。那最近的股市行情一定有一个战略性的目的存在,属于一场精妙的计谋。所以股市带动经济论就出现了。
我也很愿意打破这个迷梦,诚然股市会带来一定的财富效应,如果在股市中大赚,股民自然更有底气消费。但股市本身存在很多问题。第一是进入股市的资金对实体经济的影响,在2015年股灾前,就存在”脱实就虚“的批评,认为大量资本进入股市进行投机,而没有在实体经济中进行投资。虽然以权力意志阻断资金自由投资并不是好事,但并不代表这个问题的反面合理——即股市投资促进实体经济。
从短期来看,一个个体的资金可以用于消费、还贷、购房,也可以投入股市;一个企业的资金可以用于再投资、员工激励、偿还贷款,也可以投入股市。当股市在短期内吸引大量投机资金时,对同时期的大额消费、楼市、企业再投资当然会造成一定的虹吸效应。所以”脱实就虚“的批判是伤害资金支配自由的,但最近出现的”以虚促实“的说法更是轻率。股市的交易不计入GDP,不进入实体交易消费。所有影响手段都非常间接,例如很多人认为当股市维持上涨,就可以促进企业股权融资,带动企业再投入。这当然可行,但在这个情况下,就需要更多资金进入股市,长期维持股市增量,这又与居民在股市里赚了钱,就可以激活消费与楼市构成矛盾。
因此一边设想国家通过股市”发钱“,一边设想企业通过定增和IPO获得资金,这两件事本就彼此矛盾。再说,通过股市”发钱“实在荒唐,很多8日早晨进入股市的人应该已经感受到了,这不仅不是发钱,反而是亏钱。这就是所谓的”股市发钱“和普通”发钱“的区别,普通发钱普惠市民大家都有获得。而所谓”股市发钱“则有赚有赔,有的人得到盈利,有的人却赔本。且作为一个手段和配套机制都不完善的市场,散户尤其进入中小盘股的领域,其个性早被大机构投资人摸透,在股价大幅波动之中,一遍一遍被机构盘剥,其实10日行情就非常明显,全天特大单与大单都与散户操作完全背离,股市下跌散户出货他们吸入,股指拉高一点散户追涨他们抛售,全天机构继续净流出,而新的散户继续大幅增持。这就是为何不断股市指数涨跌,绝大部分散户的收益都弱于指数。所以通过股市”发钱“,不仅因为股市的特点会滞留在资本市场内,且分配既不公平,也无效率。最后大量盈利都会被机构拿走。且如果你设想国家藏富于民,国家释放流动性亏钱而居民获益,但国家执行股市投资的很多时社保基金等公益机构,如果社保基金大亏,这真的是一种对居民有好处的方式吗?
所以真要发钱,是无论如何不可能使用股市这个方法的。不管是要刺激居民消费,还是刺激企业再投资,就算不直接发钱,对居民端发消费券,提高所得税起征点;对企业减免增值税,提高对中小企业的贷款,都是更直接和有效的方式。设想一盘用激活股市短期暴涨救经济的”大棋“。实在是一种一厢情愿的想法。
END 有所不为的求财者
在全民炒股的氛围下泼冷水当然是很不讨好的,说错了愚蠢,说对了丧气。但从大家普遍的悲观,到突然的财富冲动,这个冲动从短期寻求”逃顶“的投机市,到股市救经济,长期慢牛,赌上国运,金融大战。一步步股民们走向疯狂,为一场本就荒唐的投机想像出更加荒唐的情节——一种金融民族主义。
只不过和普通网络意淫不同,这种想象对于每个投入股市的人,却都可能造成真金白银的损失。在最开始有多大的预期财富翻倍,遭遇股市波动和财富缩水,对个体的打击就更加剧烈。在这样的股市,不仅需要长期投资的经验,被磨练出的投资纪律,也需要对亏损承担的从容。在这些都不具备的情况下入市,不仅不是对经济恢复的信心,恐怕更是对经济信心的打击。
所以赚钱这个事,有所为有所不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对股市的风险有充分认识。扪心自问,你是个自控力强的人吗?你有长期的投资经验吗?你有承担大幅损失的余裕吗?你对资本市场的知识足够了解吗?如果都没有,靠周围人都赚钱的财富神话和嫉妒心投入,靠国家大棋的神话维持信心,在里面患得患失,追涨杀跌。恐怕是很难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就算你现在依然理性,你知道这就是短期投机市,那对于”逃顶“这件事,你真的有判断能力吗?还是说你的判断就是,过几天还有一个发布会,那顶肯定会在发布会后吧。还是网上人云亦云的这指标,那个均线的技术分析。这里那个扎心的问题难道不是,这波散户到底是来”逃顶“,还是充当机构”逃顶“的缓冲呢?如果是后者,股市的风险到底得有多大?
最后我尤其想提示的是,最近大幅资金入市叠加前期大涨,导致股市波动巨大,每天大几个点的涨跌,其实对散户而言,又进一步加大了炒股的难度。如果说散户的天性是追涨杀跌,那么大涨大跌的市场,更是放大散户的缺点。涨了怕跟不上,跌了怕亏更多,这倒是也符合基本的理智,但就是这样的市场,让机构可以以小时为单位在波动中微操收割散户,放大散户亏损。慢涨慢跌,可能很多人还能保持一定自控力,大涨大跌,实在对散户要求太高。
乘着还有浮盈或亏得不多,还是落袋为安的好。当然,本文并不是一个投资意见。